第4章 鲤跃龙门(1/2)
天刚擦亮,稻花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赵老六来得最早,扛著锄头,本来是要去地里的,瞅见罗家那边有动静,锄头往墙根一靠,就过来了。
张婶也来了,怀里还抱著她那只【洗衣狐】青儿,狐尾巴耷拉著,大清早还没睡醒的样子。
刘瘸子拄著拐杖,站在人群后头,脖子伸得老长。
还有几个平时跟罗家不太走动的,也都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了,嘴上说著“路过看看“,脚底下却站得纹丝不动。
乡下地方就这样,谁家有个大事小情,不用通知,消息自己长了腿,一夜之间全村都知道了。
罗影站在村口的土路上,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短褐,不过浆洗过了,补丁上的线脚也重新收了一遍。
书箱背在身后,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裳,一包李子诚昨天留下的饼,还有用旧布裹了三层的牛角。
六两银子的分量,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。
他身后,罗川推著一辆破旧的独轮车。
车上半靠半坐著罗长庚,腰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旱菸杆子別在腰间,没点。
罗长庚脸色不好,昨晚一夜没睡,眼窝子塌下去一圈,颧骨上的皮紧绷绷的。
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。
送儿子上县学,他得撑住这个面子。
赵老六走过来,搓了搓手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影子,今儿走啊?”
“嗯,赵叔。”
“好事,好事。”
赵老六点著头,眼睛在罗影身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罗长庚,嘴张了张,想问什么,到底没问出口。
他想问的,在场的人都想问。
罗家哪来的六两银子?
前阵子全村都知道罗家连县学的门槛都够不著,罗长庚躺在床上愁得一根接一根抽旱菸,罗川白天种地晚上还琢磨去码头扛货。
怎么一夜之间,就凑够了?
可没人开口。
乡下人的规矩,送人上路的时候不说丧气话,不问窝心事。
张婶倒是大方,挤到前面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,硬塞到罗影手里。
“婶子煮的茶叶蛋,路上垫垫。到了县城別省著吃,读书费脑子。”
罗影接过来,捏了捏,温热的,还带著蛋壳的粗糲感。
“谢张婶。”
张婶摆摆手,退回人群里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,听不清,但眼圈有点泛红。
稻花村上一个去县学读书的人,是六年前刘家的老三。
刘老三家底比罗家厚些,他爹早年做过牛贩子,攒了点家底,供他读了两年县学。
后来没考上府学选拔,回来了,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,比种地的日子强一截,但也就那样了。
六年。
一个村子,六年才出一个读书人。
这就是乡下。
村口停著一匹【追风驹】。
个头不算大,比寻常马矮了小半个头,毛色赤褐,四蹄细长,腿上的筋腱一根根绷得像琴弦。
它站在那里也不老实,前蹄刨著地面,鼻孔张翕著,像是隨时要撒开蹄子跑出去。
这是镇上脚行的马。
跑一趟县城,两百文。
两百文是什么概念?
罗川在地里刨一个月,刨去吃穿嚼用,也就攒这么多。
但这钱不能不花。
六两银子的牛角揣在身上,从稻花村走到县城,人走路要两个多时辰。
这一路上,荒段不少。
若是太平年景倒还好,可今年入秋以来,邻县闹过一回兽灾。
几只野化的【裂牙狼】从山里躥出来,虽说后来被巡兽使带队清了,但零星的散狼没抓乾净,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。
寻常商户走远路,讲究的会雇一只【铁脊豺】做护卫。
那东西体型跟半大的驴差不多,皮粗肉厚,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著,跟钢针似的,凶起来连野狼都不敢近身。
再讲究些的,还会带一只【瞭远猴】打头阵。
猴子眼神好,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,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叫唤,主人好做准备。
但那是有钱人的排场。
一只【铁脊豺】跑一趟县城要八百文,加上【瞭远猴】就是一两二。
罗家花不起。
【追风驹】是穷人的选择。
它不能打,遇上野兽也就只有跑的份。
但它跑得快。
觉醒2级的【追风驹】有一门天生技能叫【拂风】,能借著风向加速,顺风的时候跑起来比寻常马快出两倍不止。
若是真碰上了危险,它还能短时间內爆发一次【快衝】技能,四蹄翻飞,风裹著土烟,一眨眼就躥出去百丈远。
跑不过它的东西,追不上。
追得上它的东西,这一片乡下也碰不著。
两刻钟到县城。
快进快出,不给路上留空档。
穷人的安全,就靠一个“快“字。
罗长庚让罗川把独轮车推到【追风驹】跟前,撑著车沿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腰不好,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整个人弓著,像一把被压弯了的旧弓。
他抬起头,看著那匹【追风驹】。
追风驹歪著脑袋看了他一眼,鼻子喷了一口气,不耐烦地刨了两下蹄子。
罗长庚没有像对人一样打招呼。
他是对著这匹马,认认真真地弯了一下腰。
弯得很深,腰伤扯得他齜了一下牙,但没吭声。
“劳驾了。我家小子头一回去县城,路上……麻烦照应著些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串铜钱,数过的,整整两百文,拿麻绳穿著,一枚不多一枚不少。
他把铜钱轻轻放在追风驹鞍侧的褡褳口袋上。
追风驹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,又看了看罗长庚,打了一个响鼻。
算是应了。
脚行的老赵在一旁叼著草根看了这一幕,没说什么,只是把追风驹的韁绳紧了紧,朝罗影努了努嘴。
“上来吧,小子。抓稳了,这畜生脾气急,起步的时候顛。”
罗影翻身上了马背。
追风驹的背脊比老黑窄得多,也硬得多,硌著屁股骨生疼。
他一只手抓著韁绳,另一只手按了按身侧书箱里那个裹著三层旧布的牛角,確认还在。
然后他回过头。
罗长庚站在独轮车旁边,一只手扶著车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旱菸杆子別在腰间,风吹著他花白的鬢角。
罗川站在他爹身后,两只手插在腰带里,嘴抿得紧紧的,眼眶红著,但没说话。
再后面是赵老六、张婶、刘瘸子,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乡亲。
都站著。
都看著他。
罗影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什么都不对。
说“我会好好读书”?太轻了。
说“等我出人头地”?太远了。
他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朝著村口那一群人,弯了弯腰。
追风驹一声嘶鸣,前蹄腾空,躥了出去。
风灌进罗影的领口里,黄土路在脚下飞速倒退,稻花村越来越远,那一群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人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,融进了晨雾里。
村口的人慢慢散了。
赵老六捡起靠在墙根的锄头,扛上肩膀,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跟身边的张婶嘀咕了一句。
“六两银子啊……也不知道值不值当的。”
张婶白了他一眼,没搭话。
赵老六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往前走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这御兽师哪有那么好当的?六两银子交进去,也就买半年。
半年里头你得让书院发给你的御兽进化,进化不了,直接劝退,六两束脩分文不退。”
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。
“而且我听镇上的人说过,这头半年教的东西跟蒙学没多大差別。
还是那些理论,什么血脉分类、属性克制、兽粮调配……
胡先生在蒙学都讲过的玩意儿。
书院真正值钱的东西,各种辅助御兽的法术、契约术、读心术、进化仪式、血脉激发,那是过了考核之后才教的。”
“过不了,你就是花六两银子重念了一遍蒙学。”
刘瘸子拄著拐杖跟在后头,接了一嘴。
“可不是嘛。
我家老三的娃,前几年不就是这样?
头一回进去,半年没让那只御兽进化,劝退了。
小子不信邪,回来攒了一年的钱,又去考,又进了,六两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两回。
十二两银子扔进去,愣是没过那道坎。
回来的时候跟走之前一个样,理论倒是背得滚瓜烂熟,可有啥用?
蒙学三百文就能学的东西,他花了十二两又学了一遍。”
他摇了摇头,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还不是回镇上开铺子?
柜檯后面一蹲,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。
十二两,换了个见识。”
赵老六嘆了口气。
“所以我说嘛,这县学的门槛不是交银子那一道,是进去之后那半年。
六两买的不是学问,是半年的机会。
机会抓不住,银子就是打了水漂。”
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,毕竟罗家人还在后头呢,便压低了声音,加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说影子不行……
影子是好苗子,胡先生都夸的……
就是这世道,好苗子也不一定有好运道。”
这话说完,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。
也没人接了。
各自散了,各自下地干活去了。
人群散尽之后,村口就剩了罗长庚和罗川。
罗长庚重新坐回独轮车上,从腰间抽出旱菸杆子,摸了半天荷包,捏出一小撮菸丝,慢慢地填进烟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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