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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万兽衍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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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乌省,玄龟州。

黑土县,青河乡。

青河乡东头有一座蒙学,两进的院子,土墙黛瓦,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被【守夜犬】刨掉了半边根。

这地方不大,拢共坐著三十来个孩子。

年纪从十一二到十五六不等,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送来的。

蒙学束脩便宜,一年三百文,庄稼人咬咬牙都掏得起,图的是让孩子识几个字、懂些御兽常识,不做睁眼瞎。

今日是蒙学最后一堂课。

教室里闷热,入秋的日头依旧毒辣,几个后排的孩子被晒得直打盹,衣领子里头全是汗渍。前排倒是规规矩矩,眼睛齐刷刷盯著讲台上。

不是盯著先生。

是盯著先生肩头那只蝴蝶。

胡师四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线头,却叠得整整齐齐。

他的契约兽是一只【彩粉文蝶】,通体银灰,翅翼上浮著淡淡的萤光纹路。

品相说不上多好,也就觉醒二级的底子,一辈子大概也碰不著入阶的边。

但在蒙学里,这只蝴蝶比什么都管用。

胡师手腕轻抖,【彩粉文蝶】便从他肩头振翅而起,翅膀一扇。

细碎的荧粉便洒落在空中,不散不坠,凝成一行行端正的小楷。

悬在孩子们头顶半尺高的位置,笔画清晰,光泽柔和。

比黑板好。青河乡的蒙学哪来的正经黑板?

前些年用的是一面刷了锅灰的木板,写两行字就糊成一片,下雨天更是没法看。

自从胡师来了,这块木板就拿去垫了桌角。

荧粉凝成的字跡写著——

“伟力归神兽,神兽归仙朝。”

这是大乾朝人人会念的一句话,墙根底下三岁的娃娃都能背出来,但真要说明白是什么意思,十个大人里头九个说不清。

胡师咳嗽一声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你们马上要去考潜鳞书院了。

在蒙学里,我教的东西粗浅,比不上书院先生的万一。

但有些根底上的道理,你们这辈子都得记著。”

他踱了两步,【彩粉文蝶】跟著飞到他身前。

翅膀轻扇,荧粉变换,空中浮现出一只展翅金鸟的轮廓。

虽然粗糙,却隱约带著一股灼热的气韵。

“这是什么?“

前排几个孩子齐声喊:

“【司晨金乌】!”

胡师点点头,【彩粉文蝶】又扇翅,金鸟散去,换成一只巨龟伏臥的模样。

“这个呢?“

“【镇河龟】!”

这回连后排打盹的几个都跟著喊了。

【镇河龟】他们熟,玄龟州嘛,年年祭河大典,谁家没去看过。

胡师笑了一下,【彩粉文蝶】再扇,巨龟化开,变成一只垂天巨鹏的影子。

荧粉翅展开来几乎遮了半间教室的天花板,几个胆小的孩子往后缩了缩。

“【镇风鹏】。”

胡师淡淡道:

“掌四季之风,若它收翅不飞,全天下的风行灵舟都要停在港口。”

荧粉一收,教室里重新暗下来,只剩【彩粉文蝶】翅上那点微光,安安静静地落回胡师肩头。

“所以我问你们...“

胡师转过身,目光扫了一圈。

“大乾仙朝,立朝三千年不倒。

天下万兽,论蛮力,论权柄,论对天地的掌控,哪一样都远胜於人。

【司晨金乌】一声长鸣,昼夜轮转。

【镇河龟】翻个身,万里江河改道。

【裂渊玄鯨】潜入深海镇压海眼。

【镇岳天猿】立於群山稳定地脉...

人族凭什么坐在这万兽之上?“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胡师的目光在下方那一排排稚嫩的面庞上扫过。

这些孩子大多衣衫破旧,身上带著泥土的腥气,有的甚至连一双草鞋都没得穿。

这是他们能窥探仙朝伟力的唯一窗口,也是改变命运的一缕残光。
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。

那里坐著一个少年,脊背挺得笔直,面容清秀。

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,但浆洗得一丝褶皱都没有,领口和袖口都拿针线重新收过边,看得出是家里有人细心打理过的。

“子诚。”

李子诚站了起来。

这孩子在蒙学三年,回回考核头名,理论功底扎实得让胡师都暗暗吃惊。

不像是蒙学能教出来的水平,倒像是家里有人另外指点过。

事实上也確实如此。

李家在县里开著一间小杂货铺,他爹早年考过潜鳞书院没考上,这辈子的指望全压在了儿子身上,攒了十几年的笔记全塞给了他。

李子诚拱了拱手,开口时嗓音沉稳,一板一眼的,带著几分少年老成。

“回先生的话。

大乾仙朝,一切伟力归於神兽,神兽归於仙朝。

官职掌神兽,神兽掌天地权柄。”

“朝廷一声令下,在规定的时辰內,高悬於皇州之上的【司晨金乌】便得振翅巡天,为整个天下带来照明与阳光!

哪怕是边疆苦寒之地,只要圣旨一到,令金乌长鸣,那长夜也得乖乖退避!”

“而到了规定的时辰,【司晨金乌】归巢,【巡月金蟾】便会接替其位,跃上夜幕,为天下人洒落清冷的月华,平息地脉的阴气!”

“大乾十三省的四季之风,皆归巡风司的【镇风鹏】管辖。

若是到了春耕秋种之际,天下何处要下雨,何处要降下灵霖灌溉,皆由司雨监的【司雨龙】所控!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心里理了理措辞,接著道:

“再厉害的神兽,都得在大乾治下听令行事。

而若要操控这些神兽,便得经县学、府学、省学,通过大考,获取功名,入朝为官。

所以...“

李子诚抬起头,目光清亮。

“官位即神权。做官,就是掌控天地的权柄。”

这话说得乾净利落,几个孩子愣了愣,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胡师微微頷首,嘴角带著笑意。

这种学生教起来省心,但凡世道公平些,这孩子日后怎么都差不了。

“很好。”

胡师转了转目光,像是隨口一般道:

“罗影,你补充一下。”

无人应答。

教室右边靠窗的角落里,一个少年趴在桌上,脑袋埋在臂弯里,连呼吸都是均匀的。

窗外的日光照在他后背上,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已经打了两个补丁,肩头的布料薄得隱约能看见底下硌出来的骨头。

胡师望著那个方向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旋即又鬆开。

他没有出声催促。

教了三年书,胡师太了解罗影了。

这孩子聪明,不是李子诚那种用功打磨出来的聪明,是天生反应快、脑子活、一点就通的那种。

去年的摸底考核,罗影的兽理推演拿了第一,连御兽属性克制的变式题都答出来了,那道题他本来是出著玩的,没指望蒙学的学生能碰。

可这半年来,罗影上课总是无精打采。

胡师知道原因。

罗家出事了。

罗影的父亲罗长庚,原本是罗家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家里养了一头【黑水牛】和两只【啄虫鸡】,靠那头牛犁地翻田,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。

可去年开春,罗长庚在地里赶牛翻深土的时候闪了腰,伤了根骨,在床上躺了大半年,地里的活全压在了罗影大哥罗川身上。

罗川大罗影十岁,今年二十四了,打小就跟著父亲下地。

父亲伤了腰以后,犁地、播种、挑水、餵牛,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撑著。

村里人都说罗家大小子是条汉子,可汉子也是肉长的,胡师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罗川赶牛回来,才二十出头的后生,背已经有些微驼了。

蒙学的束脩不贵,一年才三百文铜钱,村里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都供得起。

朝廷也乐意办蒙学,让孩子们认几个字,懂些御兽的基本常识,知道什么兽能养什么兽不能碰,往后在乡里做个本分的庄稼人,也好管。

可县学不一样。

潜鳞书院一年的学费是六两银子,整整翻了二十倍不止。

这还只是束脩,不算兽粮、灵材、契约仪式的耗材。

因为进了县学,学的就不再是纸面上的东西了。

那是真真正正要开发人族潜能、学习契约术、走上御兽师之路、日后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正途。

正途意味著门槛。

门槛意味著银子。

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?

罗家一整年刨去吃穿嚼用,顶多攒下二两。

胡师听村里人说过,罗家那头【黑水牛】的事。

那头牛,罗长庚养了整整十五年。

打从一头刚断奶的湿毛犊子开始,就是罗长庚一把草一把料地餵大的。

犁地的时候牛在前头拉,他在后头扶犁,一走就是十五年的田垄。

冬天牛棚漏风,罗长庚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牛背上,寧肯自己缩在灶房里熬一夜。

牛病了,他背著牛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兽医,回来的时候草鞋磨穿了两双,脚底板全是血泡。

那不是人养牲口。

那是堪比御兽师和契约兽一般,那过命的交情。

十五年下来,那头【黑水牛】虽已老迈,但已经进入了觉醒二级,正是最得力的时候,通了灵性,懂人话,知冷热。

罗长庚闪了腰躺在床上那阵子,老牛就自己套上犁具,跟著罗川下地,不用人吆喝,深浅轻重拿捏得比老把式还稳。

有牛贩子上门开过价,八两。

罗长庚没吭声,牛贩子还以为他嫌少,加到九两。

罗长庚摆摆手,说不卖。

可后来的事,是村里老人讲给胡师听的。

有天半夜,罗川起来解手,听见牛棚里闷响。

他提著灯过去一看,那头【黑水牛】正拿脑袋顶牛棚的柵栏门,一下一下的,把门拱得哐哐响。

门栓已经被顶歪了,再来两下就要开了。

罗川嚇了一跳,以为牛发了癔症,赶紧上去拦。

可那头老牛没有挣,也没有躁,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。

然后,低下头,朝著村东牛市的方向,迈了一步。

罗川愣住了。

他突然明白了。

这头通了灵性的老牛,是想自己走去牛市。

它要卖掉自己。

因为它知道,罗影明年要考县学,家里拿不出银子。

消息传开以后,罗长庚在床上躺著没说话,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,把半边屋子都熏黄了。

罗川红著眼眶说了一句:

“爹,要不就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被罗影堵了回去。

那天罗影刚从蒙学回来,书箱还背在身上,站在门槛外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不卖。”

“老黑是家里的亲人,不是拿来换银子的。”

“大哥,你再说这话,我明天就不去蒙学了。”

罗川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话。

罗长庚在屋里闷咳了一声,旱菸杆子在床沿上磕了磕,没有吭声。

那天晚上,罗影一个人去了牛棚。

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,也不说话,就那么靠著牛脖子,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早上罗川去开牛棚的时候,看见柵栏门上被人重新绑了三道麻绳,系的是死结。

从那以后,谁也没再提过卖牛的事。

胡师嘆了口气。

这孩子大概是心里清楚,凭罗家的家底,县学的门他迈不进去。

蒙学三百文,那是让庄稼人的孩子认个字。

县学六两银,那是让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。

两条路,两种命,中间隔著的不是一道门槛,是一道天堑。

与其抱著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,不如趁早认了命,回家学犁地去。

十三四岁的孩子,想这些太早了,可又不得不想。

穷人家的孩子,懂事总是懂得太早。

胡师没有责备,只是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,便移开了。

倒是李子诚急了。

他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罗影的胳膊肘,压低了声音,急促地道:

“罗影!別睡了!先生叫你。”

又戳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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