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排鉤(1/2)
陈崢看著他的表情,若有所思。
赵德明在这个村子里教了十几年书,教了几百个学生。
他最大的愿望,既是学生能考上大学,走出大山,出人头地。
更是希望有人能回来。
回到这个村子,接过他手里的粉笔,站在那个讲台上,继续教下去。
而林晓芸,就是那个要回来的人。
“赵老师,她不傻。”陈崢说。
赵德明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过了一会儿,林晓芸提著暖水壶回来了。
她把水壶放好,又拿毛巾给赵德明擦了擦脸,动作熟练。
“赵老师,您饿不饿?崢哥给您煮了面,臥了鸡蛋,我餵您吃点?”
赵德明点点头。
林晓芸端起搪瓷缸子,拿勺子舀了一勺面,吹了吹,送到他嘴边。
赵德明张嘴吃了,嚼了嚼,点点头:“好吃。崢娃子手艺不错。”
陈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就是煮个面,有啥手艺不手艺的。”
“煮麵也有讲究。”
赵德明认真地说,“水开了下面,面熟了过凉水,不然会坨。
你煮的这个,不坨不烂,正好。”
陈崢愣了一下。
一碗麵,赵德明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。
他教了这么多年书,是不是也是这样?
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了,餵给学生吃,生怕他们咽不下去。
林晓芸餵了大半碗面,赵德明吃不动了,摇摇头:“够了够了,吃不了了。”
林晓芸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,拿手帕给赵德明擦了擦嘴角。
“赵老师,您歇著,別说话了。”
赵德明点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没过一会儿,呼吸就匀实了,睡著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林晓芸的侧脸上。
她的皮肤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见细细的绒毛。
还有耳朵后面一颗小小的痣。
陈崢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,去看窗外的风景。
窗外有棵梧桐树,叶子大大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
树上有只麻雀,跳来跳去的,嘰嘰喳喳叫个不停。
张建国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吧响。
“阿崢,我回去一趟,跟我娘说一声。
顺便把船划回去,搁在湖边没人看著,万一丟了。”
“行。你回去歇歇,熬了一宿了。”
“没事,我精神著呢。”
张建国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脖子咔咔响,“那我走了,下午再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晓芸,挠挠头。
又咧著嘴冲陈崢笑了笑,挤了挤眼睛,走了。
那笑容里头,有点意味深长。
陈崢假装没看见,坐在椅子上,看著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赵小军趴在床边,又睡著了。
小手还攥著他爸的被角。
林晓芸坐在床的另一边,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,翻开,安安静静地看著。
书是课本,数学的,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。
页边密密麻麻记著笔记,字跡工整,一笔一画都不马虎。
陈崢看著她读书的侧脸,心忖著。
上辈子,他没读过多少书。
初中毕业就下湖打鱼了,后来去城里打工,搬砖,扛水泥,什么都干过。
他见过的人,大多是跟他一样的粗人。
说话大嗓门,动作粗拉拉,三句话不离脏字。
像林晓芸这样的姑娘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书。
阳光照在脸上,连呼吸都轻轻的,他没见过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林晓芸突然抬起头,眼睛看著他,不躲不闪。
陈崢被逮了个正著,脸上有点掛不住:
“没……没看。我就是想问你,你渴不渴?我去打水。”
林晓芸笑了,眼睛也弯弯的:“我刚打的水,你忘了?”
陈崢这才想起来,刚才她去打的水,暖水壶就放在床头柜旁边。
“那你饿不饿?我去买点吃的?”
“不饿。早上吃过了。”
陈崢没话找话,又问:“你看的啥书?”
“数学。马上高三了,得抓紧。”
林晓芸把书翻过来,封面朝上,“你读过高中没?”
“没有。初中毕业就没读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家里穷。我爹一个人打鱼养五口人,供不起。我得下湖帮忙。”
林晓芸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但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来,说:“你初中毕业,文化底子也不算差。
要是想学,可以自学。赵老师那儿有书,可以借。”
陈崢笑了笑:“我哪是读书的料。我还是打鱼吧,打鱼我能行。”
林晓芸没接话,低下头看书。
但嘴角微微翘著,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。
下午的时候,陈嶸来了。
他提著两个桶,一个桶里装著螃蟹,一个桶里装著鱼。
螃蟹十几只,个头不小,青壳白肚,爪子金黄,在桶里爬来爬去。
鱼是鯽鱼和鯿鱼,活蹦乱跳的,水花溅了一路。
“哥,今儿个下笼逮的,我卖了大半,就剩这些了。”
陈嶸把塑料桶往地上一墩,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陈崢低头扫了眼桶里张牙舞爪的螃蟹,又抬眼看向陈嶸:
“剩这么多?都是你一个人下的笼?”
“嗯。按你说的,在浅滩那边布的点,两三丈远一个,饵料都给足了。”
陈嶸说著,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,
“螃蟹卖了十二块六毛。水產公司收的,九毛六一斤,价高了两成。”
陈崢接过钱,捻著数了一遍,十二块六毛,一分不差。
“嶸子,行啊,有出息了。”陈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陈嶸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,但腰板挺直了些。
林晓芸在旁边看著,问:“你们抓螃蟹卖钱?”
“嗯。给赵老师交医药费。”陈崢把钱揣进口袋里。
林晓芸愣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。
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手帕包著的东西,递给陈崢。
“这是五十块钱。我攒的,本来打算下学期交学费用的。
先给赵老师交医药费,学费我回去再想办法。”
陈崢愣住了。
五十块钱。
1984年,五十块钱,一个高中生攒多久才能攒出来?
“不行。这是你学费,我不能要。”
“赵老师也是我老师。”
林晓芸把手帕塞进他手里,
“你別跟我爭。赵老师对我有恩,我不能不管。”
陈崢看著手里的手帕,白底蓝花,洗得乾乾净净,叠得方方正正。
手帕还带著她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肥皂香。
他抬起头,看著林晓芸。
她站在那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
白衬衫,蓝裤子,黑布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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